张佳鑫：随着时代的发展，老年人的关注点在变化，我们的教学内容也经历了一系列变化。

2011年，“夕阳再晨”刚成立时，我们背着自己的电脑到社区教老年人用电脑，学习怎么做PPT、怎么用Word，有时，回车、空格、删除这三个键就得教半个小时。看到QQ头像跳动，点一下就能收到信息，老年人特别激动。2013年，许多老年人开始使用手机，大多是二手的翻盖按键手机。我们就教他们安装老年桌面、调大字号等等。2015年，越来越多老年人拿着子女淘汰的智能手机，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。我们教他们如何使用微信、小年糕、美篇，以及打车、挂号、购物等不同类型的软件。2018年，反诈防骗的现实需求愈加迫切，我们开发了系列教材，对老年人开展相关科普宣传。2023年，随着智能化时代到来，教学内容也更加多元。从“智能体走到你身边”到“AI别骗我”，我们教老年人如何甄别AI、用好AI，并将AI融入日常生活。从电脑、手机，到软件应用、反诈防骗，再到智能化手段，老年人的心态也从最初的好奇新鲜，到担心“我如果不会用，是不是就落伍了”，再到现在的“我很想用”，老年人的数字素养在不断提升。

　　张佳鑫：是的，随着智能化应用日益普及，老年人也面临新的问题，需要学习的内容也越来越多。除了手机、电脑，载体也越来越丰富，可能是家里的小度音箱、医院的智能挂号机、机场的行李自动托运装置、开车时与你对话的智能体，未来还可能是你身边的机器人。

因此，我们必须提升老年人数字素养。数字素养和技能不同，技能是懂操作，而素养是懂逻辑。我们将老年人数字素养构建成五级能力体系，第一级，使用工具，会使用各类载体与应用软件。第二级，善用工具，如线上购物，学会比对买家秀和卖家秀、使用优惠券、退换商品。第三级，反诈防骗，保护个人隐私，如不在朋友圈晒快递单、诊断单，警惕二维码泄露个人信息等。第四级，享受数字化生活，如把照片生成小视频，发到朋友圈与大家分享，享受数字化工具带来的便捷。第五级，参与基层治理，借助社区接龙、线上投票等形式，表达自己的诉求和心声。

　　张佳鑫：AI本身是很好的工具。面向未来的智能时代，我们所处的环境是泛在智能的，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获取智能化服务，载体可能是音箱、手机、平板电脑、智能机器人。在这样一个泛在智能的环境中，AI对老年人究竟是好是坏，需要双重评价标尺。一是AI辨识度，让老年人能够识别内容是不是由AI生成。二是看AI是否向善。如在线教育可以通过AI提供服务，未来，依托老师的形象、声音，AI可自动生成适配的讲课风格，完成PPT讲解。但如果把AI用于换脸诈骗，那必须依靠技术拦截、法律严打。当前，AI发展速度很快，应当加强伦理审查，建立相关行业规范，倡导科技向善。

　　张佳鑫：这几年，变化还是挺明显的。加强老年人信息技术使用的相关政策制度陆续出台，行业联动越来越强，银行、地产中介都会为老年人提供相关服务。线下服务窗口的保留，也让人感觉很安心。与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的困难相比，我们还观察到另一类现象：老年人数字沉迷。去年，我们就此进行了调研。城市老年人数字沉迷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：一是上网时间过长或频率过高；二是热衷直播购物，囤积大量东西。对老年人而言，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。首先，长时间刷手机，很少外出活动，对眼睛不好，不利于身体健康。其次，不利于老年人对外沟通，长期对着电子屏幕，语言表达和思维逻辑会变得呆板，难以融入现实生活。第三，沉迷网络会减少家庭代际沟通，使其难以参与社区公共事务。从个体、家庭和社会层面来看，这一现状迫切需要改变。

　　张佳鑫：老年人数字沉迷的核心因素，是精神空虚寂寞。其次是老年人数字素养不足，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健康，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网络世界铺天盖地的信息所淹没。推送到身边的信息，既有好的信息，也有负面信息、不良的风气，甚至是情绪垃圾，容易引发抱怨或焦虑。

针对老年人精神空虚的问题，可以从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的角度出发，引导老年人思考怎样度过美好的老年时光，比如结伴出游、朋友相聚、邻里互助，适度参与社区公共事务。

　　提升老年人数字素养，需要多方协同发力。从老年人自身层面，要认识到用好和沉迷是两回事。从家庭层面，要给予老年人更多的关心关怀，通过交流陪伴鼓励老年人走出家门，调整生活状态。从社区层面，为老年人组织开展线下文化活动，组建邻里互助小组。我认为居民是愿意参与社区公共事务的，社区要为居民创设不同类型情景，例如打造屋顶花园、举办观影活动，吸引不同类型居民参与其中，调动老年人的主动性和积极性。从社会层面，第三方平台、媒体平台不能把老年人当成韭菜，用廉价的回馈诱导老年人在屏幕前停留过长时间。同时，平台要设置防沉迷机制，定时弹窗提醒，帮助老年人跳出信息茧房，为他们提供更加多元的高质量信息。

　　张佳鑫：前几天，我接到一个电话，是一位94岁的老同志打来的。他说单位用于党员联络的手机App被误删了，自己解决不了，看到手机通讯录里我的备注是“手机专家”，便打电话向我求助。问清他的地址和单位，我猜他是2011年我们服务过的老人。时隔15年，再次接到他的电话，感觉挺奇妙挺亲切的。

　　我们学校一位80多岁的老教授，参与过第一代东方红 卫星研发。我们约好见面，结果我忘记了，又赶上开会。老人在楼下等了我一个多小时，我原以为他有很重要的事。没想到，他只是跟我聊聊天，问我近况，关心我忙不忙，然后说他朋友在澳大利亚买了维生素C，想送我一罐，还嘱咐我注意身体。这件事让我特别感动。

　　这份机缘让我结识了很多这样的老年人，他们身上有一种可贵的纯粹，时刻提醒我们回归到做一件事的初心上，这种精神财富弥足珍贵。15年了，我们坚持做“夕阳再晨”项目，一定程度上，就是受到这些老年人鼓舞与启发。这样的事，我们一定会坚持下去。